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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长沙晚报 2011-07-28 05:10

  跟一帮人聚会,挨着一位女士坐。我想起她原来会演奏乐器,问:您弹什么乐器?她答:我弹阮。

  我想阮的形状音色,她又说:大阮中阮小阮我都弹过。我笑了,引起她不满,问我笑什么?我没告诉她笑什么。她问:你是不是笑话我喝白酒了?我摇头。她还问:你笑话我血压高吧?我说怎么能笑话你血压高呢?血压歧视比种族歧视更不道德。她问:你笑话我左手使筷子?要不你笑话我牙晃荡了?

  美国前总统里根说过,一个人如果惹了乱子,要立刻像猫头鹰一样严肃。我以比猫头鹰还严肃的神情告诉她:我根本不知你牙晃荡,我发笑是我觉得“弹阮”满好笑。

  阮是弹拨乐器,但它首先是一个人——晋代的阮咸。阮咸改良了从龟兹传来的琵琶,后人管这种乐器叫阮咸,简称阮。现在的乐器商店,仍然摆着阮。阮咸被分成了大阮、中阮、小阮,且弹之,不宜悦乎?

  阮咸本身是好玩的人。中国人在唐以前,特别在晋汉时期,都有趣并崇尚有趣的人,他们将趣称之为“生趣”。宋之后,中国人的生趣有一些板滞,当然苏轼是特有趣的人,金圣叹的“趣”近于做作,郑板桥已是恶俗。近现代人物谁有趣?鲁迅仍然是有趣的,林语堂、石挥、关良、齐白石、启功是有趣的人,并不多。侯宝林尚且无趣,且不必说其他人了。

  阮咸跟他叔叔阮籍并列“竹林七贤”,是饮酒家、清谈家和音乐家。后人对阮咸的推崇非因其琴,而是因他的放逸。七月初七,梅雨过,各家晾晒衣物。富人借此炫富,绫罗绸缎挂一院子。穷人羞涩,不好意思晾旧衣物。阮咸以竹竿子挑破布裤子晾晒。人问其故,答: “未能免俗,聊复尔尔。”好像他做出了牺牲,将就潮流。阮咸跟他姑母的鲜卑族侍女好,守孝期间骑马把侍女抢了回来。如今阮咸变成了阮。晋朝人物,在如今器物上还有称谓的只有一阮。

  阮跟月琴外形差不多,圆形。共鸣箱比月琴更厚,用牛角拨子演奏。阮由琵琶(此词为古中亚语)而来,这一类有品的乐器一般由西域传过来。阮后来被改革得去掉了品。当年阮咸用阮与嵇康的古琴合奏,松下水边,清音滴翠。

  在中国,由发明家命名的器物——比如阮——并不多,到了近代就更少了。如今国际通用的标准单位几乎都是外国人名,以欧洲科学家为多,说明他们对科学贡献更大。比如电流之安培,声学之赫兹——赫兹的侄子得诺贝尔物理学奖,侄子的儿子发明了B超,他也叫赫兹,都是德国人。天气预报和血压计之百帕千帕,由法国数学家帕思卡命名。帕思卡说过一句话——人只是会思想的芦苇,被中国文人每人至少引用过两遍。帕思卡发现了压强的规律。法国人不认为帕思卡是文学家,而是科学家,只有中国人才认为他是文学家。帕思卡后期成了神学家,他宣称直觉比知识更重要。在国际标准计量单位中,伏特、勒克丝、焦耳、牛顿都是单位,也都是科学家的名字,像我们的“阮”。

  “我弹阮”,想想好笑。一焦耳、一安培(毫安、微安)也好笑,就像一秦始皇、十分之一汉武帝一样。假如工业革命从中国兴起,中国人发现了电学、物理学的定律,朝廷会不会允许用科学家的名字命名计量单位?或用皇帝的帝号名之?六个乾隆,这也不像话。想象不出中国人怎样命名计量单位。瑞典科学家摄尔西斯发现在101帕的条件下,0度为水的冰点,100度为水的沸点。这种温度计算方法叫摄氏度。假如这是康熙朝发明的办法,会不会叫康氏零上3度?说不清。

  总之,见到弹过阮的人不能发笑,出麻烦,讲个笑话都解不了围。我们听了欧姆、品脱、蒲式耳这些词不也没发笑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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